狼王·小猫番（6）

    事实上，伊比也曾构想过沈佳仪的童年，他想，她一定生活在一个充满爱意的环境里，且父母也高知且高尚。

    诚然，他对赛尼斯没有半分熟知，但他足以从她身上窥视到这个国家的富足。

    仓廪足而知礼节，她就是很典型的例子。

    可是，他从不曾想过，他竟要来参与她的童年。

    虽然她长大的样子很漂亮，但幼崽时期的她，并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小孩。

    在她的生日宴上，她做童模的小表姐来造访，戴着超大的，类似婚纱一样的蝴蝶发卡，穿着蓬松洁白的公主裙，轻而易举就抢掉了她的风头，就像明月轻松盖过星子的光辉。

    这种做法着实愚蠢，但她好似并不生气，对着蛋糕许的愿望，是一长串家人的平安健康。

    第一口蛋糕也喂给mama吃，软软地说句，“mama生佳仪很辛苦，第一口给mama吃。”

    这样的小孩很难不让人喜欢。

    她不折磨小猫的时候也很可爱，伊比喜欢跟她待在一起。

    作为小孩子，其实她很早慧。

    赛尼斯人对生辰八字，星盘占卜之类的东西很擅长，有些东西也诚然如此。

    她的体质很特别，灵气干净纯粹，命格里独特的仙缘，也注定会从小动物这里得到疗愈。

    这种命格一方面感性纯真，极看重精神层面的追求，另一方面，也是滋养一些邪恶灵魂的绝佳养料。

    这也是当初，她能够感知到鬼花花引的契机。

    最初，伊比总是别扭地不想与她亲近，总是站在高处，默默地看着她，也是默默地守护她。

    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绳。

    他对她总是渴望又畏惧，因为太渴望，所以极度害怕失去。

    可女孩明艳真诚，像一朵轰轰烈烈的格桑花，她喜欢他，就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捧来给他。

    他好像能在她身上，看见自己的影子。

    只不过，年幼时期的她，远比他更加真诚，更加直白。

    她很善于接受自己的平庸，她还不漂亮，也看不懂很高深的书籍，敲的木琴也只是三脚猫的水平，小朋友的游戏有时候她也融不进去。

    她甚至有些懦弱，有些胆小，还是躲在mama身后的脆弱小花。

    伊比想起她长大的模样，原来人类的成长，竟然是这样漫长而神奇的旅途吗？

    在这里，他接触到了电脑，屏幕上闪过的那一长串代码，在他眼里，就如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而那些代码，就是这些NPC的星盘命格。

    他把所有人类视作一串书写好的代码，他看他们时冷漠无情，像在看一群家畜，一堆行走的工具。

    然而，他自己竟然迷恋上了这样的一串代码。

    或许是他接触的人类太少了，能熟知的有血有rou，性格鲜活的，似乎只有她。

    如今他摆脱了狼的本体，似乎也可以摆脱狼过分忠贞的本性。

    作为一只散养的家猫，他可以自由出入很多地方。

    伊比游荡在街头巷尾，他发现迟暮的老者，很多老无所养，政府没有足够的退休金，并不能对得起为他们提供粮食的年老农民。很多又足够富足，甚至远远超过绝大多数的年轻劳动力。

    他灿金的眼瞳很是平静，知道这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。

    年老者，或许还有友谊，但他们的爱情，要么已经海枯石烂，要么就已经烂掉。

    他转悠在小区与小区之间，从低档转到高级，看见了中年的夫妻，他们有的共担风雨，有的争吵不止，有的大打出手，有的各怀鬼胎。

    他也平静地接受了。

    在他心里，不管是哪个时空的人类，最终都会自取灭亡，毁灭人类，如果自然灾害没有提前下手，那必将是人类本身。

    中年人，他们的情爱充斥了太多旁的东西，绝大多数已经变得浑浊不堪。

    伊比又跳进大学的围栏，里面全是青葱如松柏的男女青年。

    这里书卷的气息很浓厚，也有很多拥有真才实学的人。

    他趴在图书馆的窗上向里扫视，有很多人，他们的气质，与那时候的佳仪有些相似。

    伊比在这里感受到了很强的生命力，不同于中年者的浑浊，也不同于迟暮者的僵硬。

    可是只要是人类，他就嗅得到他们身上的贪欲和罪恶。

    他一连几个礼拜在大学里游荡，发现年青人的出路不是考公就是考研，少数谈及了其他道路。

    伊比想起沈佳仪的棋局。

    她下围棋，白字囿于黑子的圈套，可只要横着排列两字，拥有两条出路，就有杀出重围的曙光。

    棋子尚且有那么多路径可选，而这里的年青人却不是。

    他敏锐地嗅到一丝，这个国家的病气。

    在欧罗巴人对远方未知的绮丽想象中，赛尼斯，这个神秘的东方古国，宛如一颗散发着奇异光芒的明珠，高悬于世界的东方天际。

    听闻赛里斯的土地，广袤无垠，且富饶得令人惊叹。

    那里的田野，像是大自然精心编织的翠绿锦缎，连绵不绝地铺展向远方。每至收获季节，沉甸甸的稻穗如同金色的波浪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
    纵横交错的河流，恰似灵动的丝带，蜿蜒穿梭于这片神奇的土地，滋养着万物生灵。

    城市犹如梦幻的仙境。高大巍峨的城墙，宛如巨龙般环绕着城市，彰显着它的威严与庄重。城墙之上，古老的砖石见证了岁月的沧桑变迁，每一道刻痕都似乎在讲述着往昔的故事。

    城内繁华喧嚣，车水马龙，人们身着色彩斑斓的服饰，或匆匆赶路，或悠闲漫步。

    店铺林立，琳琅满目，精美的丝绸、璀璨的瓷器、香气四溢的香料等商品，无不散发着迷人的魅力，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与游客。

    宫殿更是美轮美奂，令人心驰神往。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五彩光芒，仿佛是天空中坠落的星辰。雕梁画栋，金碧辉煌……在海洋文明还尚处于野蛮时期之时，赛里斯应当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伊比舔舐着爪尖，如今他身处这个传闻中的国度，一切滤镜碎的彻底。

    相比类似亚特兰蒂斯那般的古老文明巨物，这里更像是一台外表擦得崭新锃亮，内里却严重老化生锈的庞大机器。

    所以，为了找回内心些许……类似于理想国的影子，伊比也还是喜欢跟她待在一起。

    风扶动鹅黄的碎花窗帘，她趴在床上看书，翻阅出许许多多的古老朝代。

    他踱步到她身侧，在充满她气味的枕头旁坐下。

    她黑亮的眸子便朝他看过来，小脸扬起抹明快的笑来，“小一，你好吗？”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整个房间，亦或是他的新房，都登时明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于是他知晓，那些无意义的比较，或是强行自洽的逻辑理由，都敌不过他的本心。

    他就是想待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只想待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这份喜欢。

    这份依恋……

    根本不必找任何的理由。

    可是好痛苦、好痛苦——

    猫金灿灿的眼底染上哀戚，浅淡地令人抓不住，却又浓的化不开。

    “小一，你还好吗？”女孩摸了摸猫猫的耳朵，把那团雪白的棉花抱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
    伊比并不懂什么是小孩子喜欢的浪漫，他只会最俗气的送花，送些漂亮的石头。

    这是一只猫猫能做的，很浪漫的事。

    他突然多了很多奢求。

    他想陪她一起长大，在旁看着她也好，活到她奶奶口中，她上中学的年纪。

    他又很羡慕她邻居的小孩，羡慕他们和她一个种族，可以和她一起玩耍。

    伊比对人类很是不屑，又好想好想，好想好想变成人类。

    他好想和她亲近。

    那段时间，其实她也有小朋友的烦恼。

    因为看了太多太久的挖坟纪录片，她得了干眼症，每天去幼儿园还要带上眼药水。

    她本来就不喜欢和小朋友们玩那些幼稚的捉人游戏，这下又时常滴眼药水，眼泪汪汪的模样，于是于是更加被孤立。

    于是那段时间，她很黏他。

    后面她交到了一个好朋友，也因为撸猫时有虐猫的动作，被她从好友名单中删除了。

    好脾气的她这次史无前例的果断，且不留情面，抱着小猫，稚气的脸上满满的冷意。

    她在保护他。

    她好似不是从前那个，眼睁睁瞧着小乌龟被蹂躏，却缩在墙角不敢站出来的小姑娘了。

    那种错觉令他沉溺其中，无法自拔——她好像只剩下他了。

    她只剩下他这一个朋友。

    她的世界，缩小成他的天地，小到只能容纳下他。

    他带她去原野里散步，躺在鬼灵最盛的合欢树下乘凉，认真地听她弹琵琶，陪她画画，陪她发呆晒太阳……就像他们曾经，或许是以后，那段在庄园里独处的时光一般。

    时光好似渡上层不真实的光晕，犹如撒了金粉一般过分美好。

    那是童年的小院，葡萄架下，奶奶轻摇蒲扇，讲着古老故事。阳光透过叶隙，洒下斑驳光影，彼时的蝉鸣，声声入耳。

    是漫步老街，脚下石板路坑洼依旧，伙伴们嬉笑奔跑于此，街边小店飘出的麦芽糖香，他们在雨中踩水，溅湿衣裳，笑声却穿透雨幕。

    时光也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终究难逃因果轮回，为了保护她，舍弃了这具躯壳的性命。

    她的命格是极好的养料，很容易就招来邪祟的觊觎。

    他也属于阴煞十足的邪祟，所以他钟爱她。

    但他不能容忍旁人伤害她。

    猫细细听着电视中的报道——

    “从重庆红衣男孩案的现场来看，诸多元素似乎能与茅山换命传说中的五行相对应。

    匡某某身着红衣，红色在五行中属火，火象征着灵魂与生命力，在茅山术里，火常被用于激发和引导神秘力量，或许意味着对匡志均灵魂力量的摄取。

    内穿黑色泳衣，黑色对应水，水有流动、变幻之意，在邪术仪式中，可能代表着命运的流转与置换，借水的力量来推动换命术的进行。

    脚挂秤砣，秤砣为金属制品，属金，金有肃杀、截断之意，在传说的术法里，可能用于切断匡志均与自身原有命运的联系，同时也有镇压其灵魂的意味。

    吊于横梁，横梁为木质，属木，木象征生机与成长，在术法中，或许是企图借助木的力量，将匡志均的命运生机转移到施术者身上。

    赤足立于地，地属土，土有承载、孕育功能，在此案件情境下，可能是作为整个术法的根基，承载着命运置换的过程……”

    那样特殊的招阴体质，和佳仪有些相像。

    那样凄厉的死法，他绝对不允许是她的结局。

    他盯梢好久，发现那觊觎她命格的邪士，有夜间活动的习惯。

    终于一个雨夜，他站在屋檐下，盯着那道士出了门。

    他已将必经之路上那根电线杆底部的绝缘层抓烂，内部的电线暴露出来，如今大雨倾盆，电线杆周围尽是坑洼的雨水。

    那道士果然被电的抽搐不止，本该丢了性命，但他似乎夺取了不少人的气运，经还有丝挣扎的力气。

    一道血色的符咒隔空就朝他砸了过来，被他灵巧地躲开。

    可这具猫咪的躯体太弱，他在这个时空里一星半点的法力也无。

    还记得那是个极其明媚的下午，他就如往常一样，叼了只粉色绒绒的合欢来送给她。

    她很开心，亲昵地贴了贴他的额头，伸手去抓他的脸颊。

    “小一，我可以提前上一年级了！”她开心地欢呼，“我可以去小学读书，学很多很难的东西，也可以交到新的朋友，可以穿很漂亮的校服~”

    她如数家珍地跟他碎碎念，“小一小一，我心里也有点小害怕。我怕上课听不懂老师讲的东西，怕新同学不喜欢我……不过呀，一想到每天放学回家，就能看到你在门口等我，用脑袋蹭我的腿，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啦——

    我不在家的时候，你要乖乖的哦。别再调皮把我的小玩具叼得到处都是啦，要好好吃饭，多睡懒觉。我会把在学校发生的趣事，都讲给你听。等周末，我就有更多时间陪你玩，咱们还像以前一样，在院子里追蝴蝶，好不好呀？”

    她拨拉了一下小猫脖子上金灿灿的名牌，“好不好嘛小一？”

    猫儿没像往常那样耐心听她念完，而是嗖得跳上窗台。

    她抬手结下他的名牌，“你要出去玩吗？那不给你戴了，免得勾在灌木上。”

    “小一，你要早点回来哦。”她笑，眸子弯弯的，很是可爱。

    猫那双灿金的眼瞳，盯了女孩很久，他站在窗边频频回头，   良久，终于还是跳出了房间。

    那抹雪白的小小身影，逐渐消失在六月灿烂如金的草芒间。

    微风轻拂，街角古老的合欢也随着沙沙作响，擎天的高度，细长的花丝，像天边被揉碎的云霞。

    ——叶似含羞草，花如锦绣团。树能消忿恚，朝暮自悲欢。

    那日之后，小一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
    而人裸眼感知不到的空间里，沈佳仪突然被一圈淡淡的金光萦绕裹挟，好似轻柔的羽毛，是全然守护的姿势，遮掩了她原本的过分惹眼的气运，周身的磁场都柔和温润许多。